在斯德哥爾摩的最後一頓正式晚餐,我訂了 Seafood Gastro。它是一家米其林一星餐廳;吃完之後,我覺得如果由我評分,還想多給它一顆星。
不過,剛進餐廳時,我想的不是它值不值得加星,而是:怎麼還不帶我入座?

服務員先把我領進了廚房。這裡很大、很乾淨,有一個很大的烤箱和一台不算大的爐子。更裡面還有一間,能看見其他廚師正在工作;我站的這邊卻只有一位廚師,和他面前幾樣完全認不出的東西,倒更像廚房的前廳。
然後,他開始在我面前做菜。我才明白,這不是吃飯前順便參觀一下廚房——晚餐已經開始了。
在廚房吃的前三道
第一道是烤海藻清湯,配蝦和南薑。廚師當著我的面把湯倒出來。我原以為海藻湯大概像日式海藻湯,主要就是鹹;喝下去卻發現味道豐富得多,隱約有海鮮的鮮味,又不腥。要我準確形容它究竟是什麼味道,我還真說不上來,只能說:和想像中完全不同,但意外地好喝。
第二道是野生鮭魚。廚師拿起什麼東西,在鮭魚上現磨了一些碎末。他有介紹,可惜我沒聽明白那是什麼,現在也記不得了。

我倒記得鮭魚下面墊著一塊白色、扁圓的東西。我以為那是醬,拿起來前還擔心會沾得滿手都是;結果吃進嘴裡,它居然是脆的。真正的綠色醬料夾在鮭魚和脆底之間。魚很新鮮,醬料的味道也很特別——雖然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做的。

第三道是馬拉倫湖魚子、馬鈴薯和煙燻酸奶油,做成精緻的一小件,一口就能吃完。從湯到鮭魚,再到這最後一口,廚房裡的開場結束了,我才終於被帶去座位。
一張桌子,和幾道捨不得只拍一張的菜

用餐區環境優雅,沒有坐滿人,燈光偏暗。幸好桌上有一盞小燈;每上一道菜,我都可以把盤子往燈邊挪一挪,給食物拍照。白天我在市政廳塔上隔著網搶拍大鐘,晚上到了米其林餐廳,還是在想辦法把照片拍清楚。
桌上的前三道菜是一起來的。廚師用托盤把它們帶到面前,逐樣介紹,再當著我的面做最後的裝點。
先是蛤蜊。廚師拿起一顆我叫不上名字的綠色水果,在蛤蜊上方磨了些果皮。蛤蜊本身很新鮮,吃起來不腥。
接著是貽貝。它放在棕黑色的石頭底座上,盛在貝殼裡,頂上還點綴著白色小花。菜單上只寫 Aromatic mussel,遠不及看到盤子時有畫面。它不只擺得漂亮,吃起來也鮮甜。

最後是鯖魚。一個綠色玻璃小碟上,銀色的不鏽鋼籤穿過紫蘇葉、像是某種醃菜,以及裹在其中的魚。廚師又在上面放了一小勺白色半透明的小珠。我當時以為那可能是魚子,後來對照菜單,才看到寫的是 soy tapioca。這道的味道複雜、有層次,和前面那口只需說「鮮甜」的貽貝很不一樣。

下一道鴨肝更像一道視覺題:一小叢看似青草的東西,長在金色的「蛋糕紙杯」上。鴨肝藏在裡面,光看根本看不到。我猜那金色的杯子應該也能吃,因為下面另有真正的白紙和托盤。咬下去,果然是脆的。至於它本身是什麼味道?吃了這麼多道菜,我已經記不清了。
魷魚、飲品,和一道原來是生的蝦

接下來的魷魚只有小小一段,放在不規則的四角陶瓷碟上,表面能看見燒烤留下的紋路。盤裡的醬汁倒很明顯,魷魚配著吃特別香。菜單還寫了 txistorra,我卻不記得吃到一塊香腸;它也許用在醬汁裡,但這只能算我的猜測。
第一杯無酒精 pairing 是和魷魚一起上的。菜單寫著茉莉、醋栗和甜瓜;我記得的是它喝起來很清新,不會太甜,是一杯開胃的飲料。
再下一道是四顆略帶透明感的蝦,配挖成小圓球的甜瓜,泡在白色湯汁裡,上面還有能吃的小花小葉。湯汁看著讓我以為會像奶油一樣膩,入口卻完全不是。它究竟是什麼味道,我說不清,只覺得整道菜搭配得很好。
我當時還覺得,這蝦真新鮮,煮得一點也不老。直到現在整理菜單,看到上面明明寫著 Raw shrimp,才反應過來:原來它根本是生的。 難怪色澤半透明!

第二杯飲品先於下一道菜送來。它看著像一杯黃色雞尾酒,表面還有幾滴像油的東西;喝起來,我倒覺得大概就是一杯蔬果汁。接著餐廳送來麵包和黃油。麵包上撒了綠粉,我沒吃出來是什麼;黃油很新鮮,只是麵包要是再熱一點就更好了。
我當時還想:餐廳是不是怕客人吃了這麼多小菜,最後仍然吃不飽?等到我撐著吃完甜點,才知道是餐廳多慮了。

扇貝上桌時,廚師又在我面前完成最後幾步:從小平底鍋裡把黃油淋上去,再撒上一些粉末。他說了那是什麼,我只聽成類似 rosac。事後查資料,我猜他說的可能是 roe sac——經過醃製、乾燥的魚卵囊;但沒法確認這道具體用了什麼。扇貝本身比我預想的大,肉卻嫩,一點也沒有因為大而變老。醃製魚卵再乾燥、刨用,確實是一種料理做法,不過用在這道菜上仍只是我的猜測。
小份的鴨肉,和比紅酒更搭的「假紅酒」

主菜鴨肉則走了相反路線:份量比我想像的小。這時我已經快飽了,看著那塊不大的鴨肉,反而有點感激餐廳沒給我一大塊鴨胸。
鴨肉鮮嫩,也不膩。和它一起來的第三杯無酒精飲品,顏色看著很像紅酒;菜單寫的是櫻桃、mangold 和胡椒。Mangold 其實就是鴨肉那道所用的 Swiss chard,再加上兩邊都有櫻桃,難怪這杯與鴨肉的醬料配得正好。
我甚至覺得,真紅酒都不一定有這杯「假紅酒」搭。當然,也可能只是我不愛喝酒,欣賞不來真正的紅酒。

接下來是兩道甜點。先是一份像杯子裡裝著蛋糕的東西,旁邊還有一份綠色、看似雪糕的甜點,上面放著一朵花。另一道是覆盆子與舒芙蕾,份量也不大,吃起來讓我想到加了開胃醬料的冰淇淋。
兩道甜點還配了一杯無酒精飲品。它裝在較高的杯子裡,看著又像紅酒,喝起來卻酸酸甜甜。

到這裡,我真的已經吃撐了。
偏偏最後還有六樣小點心,讓我挑。既然是六樣,當然每樣都得嘗嘗,於是我每樣挑了一件,配著餐廳送的茶,全部吃完。
一張起初覺得沒必要的菜單
結帳後,餐廳把當晚吃喝的菜單交給我,像送了一份小禮物。
我當時其實覺得沒什麼必要:點菜的時候不是已經拍照了嗎?現在寫遊記才知道它有多有用。當時拍的菜單不夠清晰;餐廳給的這張,卻列明了我實際選的菜,還有四杯無酒精飲品各用了什麼。每道菜上來時,廚師都有認真介紹,只是材料有不少我原本就不認識,聽得一知半解,再吃上這麼多道,回頭哪還記得住?
這頓飯的食物確實好吃,搭配也很有創意。它還以北歐海鮮及相關食材為主角;馬拉倫湖魚子尤其讓我覺得,自己吃的是一頓與這趟斯德哥爾摩旅行有關的晚餐,不是在任何城市都差不多的高級套餐。餐廳說它的食材主要來自斯堪的納維亞,同時也會選用其他地區的材料,所以菜單裡有本地特色,也有來自別處的風味。
而真正讓我想額外加一顆星的,是它把整個體驗安排得很好:先帶我進廚房,看廚師在面前做開場;入座後逐道介紹,在面前磨果皮、放上小珠、淋黃油;飲品也不是單純擺在旁邊,而是認真考慮了怎樣和菜搭配。
最後,再送我一張菜單,讓我能把這場幾乎記不完的晚餐慢慢想起來。
食物好吃是一回事;吃一頓飯的體驗,當然不只是食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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